新华社北京12月24日电（记者肖世尧、韦骅、张泽伟）盛夏6月，当中国男足兵败印尼，彻底告别美加墨世界杯时，启幕不足一个月的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正迎来爆发式传播——“苏超”迅速走红，成为现象级的地方足球赛事。

这构成了2025年中国足球极具象征意义的一幕：金字塔尖的各级国字号队伍虽偶有闪光，整体却仍在困境中挣扎，竞技层面的差距依然清晰；而在金字塔的广阔基座，以“苏超”为代表的省市足球联赛以星火燎原之势，将草根足球的热浪席卷全国。

6月28日，球迷准备乘坐专列前往一场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（又称“苏超”）比赛现场。新华社发（徐昌政 摄）

当国足的沉寂与“苏超”的喧腾同时占据舆论风口，一场高规格的全国足球工作会议于7月在北京召开，统一思想、擘画蓝图。会议前后，多项改革举措落地：筹备多年的中国足球职业联赛联合会正式成立，国家足球青训中心也挂牌运作……

这一年，国足的低迷、“城超”的蓬勃与体制改革的破局，都在回应同一个追问：如果竞技成绩不再是唯一标尺，中国足球的振兴之路将在何方？

沉浮：国家队的挣扎

2025年，留给中国男女足成年国家队的记忆，几乎尽是苦涩。

世预赛十八强赛中，中国男足先后不敌沙特、澳大利亚与印尼队，遭遇三连败后彻底无缘美加墨世界杯，仅于末轮1:0小胜巴林队，勉强避免小组垫底。中国女足虽无大赛任务，却在友谊赛中接连受挫：0:2负于墨西哥队，0:3不敌美国队，0:8惨败于英格兰队。

6月5日，2026世预赛18强赛C组第九轮比赛，中国队客场0比1不敌印尼队，无缘美加墨世界杯正赛。新华社记者 贾浩成 摄

兵败之后，帅位更迭。克罗地亚老帅伊万科维奇在世预赛出局后离任，本土少帅邵佳一接掌中国男足教鞭。女足主帅米利西奇的去留亦悬而未决。

然而，国家队的困境远非换帅所能根治。无论是“洋帅”还是“土帅”，再精妙的战术布置，恐也难以填补整体实力的鸿沟。这不能全然归咎于场上球员，他们成长于相对贫瘠的足球土壤，中国足球要还清长期积累的历史欠账，绝非一时之事。

与成年队的挣扎相比，青少年国家队则展现出更积极的气象。

年初在深圳举行的U20男足亚洲杯上，中国队在四分之一决赛中占尽优势却遭沙特队绝杀，遗憾与世青赛擦肩。尽管目标未竟，王钰栋、蒯纪闻等小将的表现依然赢得广泛认可，连亚足联秘书长温莎·约翰也感叹：“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中国足球！”

2月12日，在深圳进行的2025亚足联U20亚洲杯揭幕战中，中国队2比1战胜卡塔尔队。新华社记者 刘大伟 摄

U17男足亚洲杯中，中国队签运不佳，两场小组赛均以1球之差负于最终的冠、亚军乌兹别克斯坦和沙特队，从而无缘世少赛。同年龄段女足则创造历史，首度闯入U17女足世界杯淘汰赛，后在八分之一决赛中0:3不敌巴西队。

预选赛层面，U22国足0:0战平澳大利亚队，成功晋级明年U23男足亚洲杯；U16国足更是以5战全胜、进42球失0球的强势表现，闯入2026年U17男足亚洲杯。

这种对比并非偶然。目前各级青少年国家队主力多为2005年及以后出生的球员，他们正是2015年《中国足球改革发展总体方案》颁布后，校园足球与青训体系逐步发展的成果。业内普遍认为，自2005年龄段起，可选之才显著增多。

然而，多支青年军表现虽然有所提升，却屡屡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，这也清晰警示着：期待中的质变拐点不会轻易到来，要想真正完成突破、实现目标，仍需全行业的耐心与更为扎实的坚守。

6月1日，2025CFA中国之队呼和浩特国际足球锦标赛，中国U16国家队5比2战胜澳大利亚队。新华社发(孟和朝鲁摄)

燎原：草根足球的盛宴

2025年，中国足球在氛围、文化与关注度上整体升温。

烟花三月，杭州“大莲花”体育场涌入70588名观众，创下国足主场观赛纪录。三级职业联赛全年现场观众累计超895万人次，同样刷新历史。

如果说国家队与职业联赛的火热尚有轨迹可循，那么“苏超”的崛起则堪称平地惊雷。这项省级业余联赛在2025年横空出世，点燃江苏，燎原全国，成为年度最成功也最具热度的体育现象。

从5月10日开幕至11月1日决赛，“苏超”累计吸引超过243万人次现场观赛，线上直播观看量突破20亿人次，各平台相关话题播放量近800亿次。从层出不穷的“散装江苏”趣味梗，到百花齐放的城市文化名片……百余天里，“苏超”以惊人速度席卷全网，不仅演变为一场全民体育狂欢，更带动了全国各地业余足球联赛的蓬勃生长。

这是11月1日拍摄的2025江苏省足球联赛(“苏超”)决赛现场。新华社记者 季春鹏 摄

年内，“赣超”“湘超”“川超”等各类“城超”赛事纷至沓来。从“赣超”赣州队主场四万余人同唱《十送红军》，到“湘超”永州队出现“树上挂票”的奇观，这股热潮早已超越赛事本身，成为助推各地文体商旅融合、经济发展的新引擎。

“城超”火爆的根源，在于政府与民众的双向奔赴，在于社会各界同频共振产生的巨大能量。当家乡百姓真心关注、热情参与，当城市居民涌进球场为本土队伍呐喊助威，这样的赛事便拥有了最深厚的土壤，自然接地气、聚人气。

由此可见，中国从不缺乏足球热情，关键是要把足球赛事办成真正满足人民群众需要的公共产品——全民所向、全民共享、全民受益。

舆论场上，不乏将“苏超”等现象与国足比较之声。职业与草根赛事性质迥异，但总有人热衷于此类对比，个中原由或许是更值得中国足球认真思考的问题。

在不同的叙事里，有人追逐流量，有人听风就是雨，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。归根结底，这是公众对国足长期关注却又“恨铁不成钢”的情绪化表达。而这种复杂情绪背后的深层次诉求，实则是球迷们对中国足球进步的殷切期盼。

2025年6月29日，市民、球迷在江苏省南通市一商场观看“苏超”比赛直播。新华社记者 李博 摄

因此，比较本身并非重点，无论是“苏超”还是其他“超”，其实都在推动着中国足球向好发展：当青少年因观赛而爱上足球、选择足球，当企业通过赞助足球提升美誉度，当产业不断壮大能容纳更多足球从业者，当全社会逐步形成尊重足球、参与足球的良好氛围，中国足球的竞技水平自然水涨船高。而一旦国足取得突破，又将极大提振市场信心，带来新的经济与社会效益。

唯有形成良性循环下的共荣共生，中国足球方有未来可言。

破局：关键领域的改革

2025年，赛场外的足球体制改革，也在持续深化。

2024年底，国务院常务会议研究推进足球振兴发展相关工作，指出振兴足球是建设体育强国的重点工作，要加大力度落实各项政策举措，推动足球工作不断迈上新台阶。

经历“金元足球”泡沫破灭与“塌方式腐败”的阵痛后，这次会议释放的信号十分清晰——足球是世界第一大运动，中国要实现2035年建成体育强国的目标，中国体育要提升综合实力和国际影响力，都离不开足球事业的振兴发展。

11月22日，上海海港队庆祝获得本赛季中超冠军。新华社记者 吴青昊 摄

此后召开的全国足球工作会议，正是对这一战略的具体部署。在这场被业内认为是“改革开放以来规格最高的足球会议之一”的会议中，“国家青训体系建设”“职业联赛健康发展”“提升社会足球文化素养”“纠治行风赛风”成为核心关键词。

中国足球，决不能再走急功近利、豪赌国家队的老路，真正的振兴必须夯实塔基、重塑生态。

纲举则目张，改革举措接连推出。1月23日，筹备近十年的中国足球职业联赛联合会终于成立，成为推进职业联赛“管办分离”的标志性节点。中足联的制度设计，旨在强化俱乐部的主体作用，其最高权力机构会员大会由52家职业俱乐部代表及个别个人会员组成，负责决策联赛重大事项；作为领导机构的理事会中，俱乐部代表也超过半数。

11月15日，国家足球青训中心正式挂牌。该中心依托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现有资源建设，目标是打造集“训、赛、科、教、医”于一体的国家级高水平足球后备人才培养基地。设立国家级青训中心，既是借鉴国际先进经验，也是立足本国实际，以分层分类指导各级青训中心建设，构建梯次清晰、衔接有序的足球人才培养与输送通道。

11月15日，国家足球青训中心在北京正式挂牌。新华社 记者 张领 摄

从年初到岁末，两项关键改革恰是中国足球践行“有效市场”与“有为政府”相结合发展理念的体现：在职业联赛领域，通过管理机构改革厘清边界，尊重规律，激发市场主体活力；在更需要长期投入的青训领域，则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，由政府主导提供体系化支持。

当政府、足协、俱乐部、教练、球员、球迷等各方各司其职、形成合力，中国足球也就将找到发展振兴的最大公约数。

历史不断印证——如果所有人只紧盯塔尖，我们就很难得到一支强大的国家队；若我们能腾出一只手来，凝心聚力稳固塔基，扎实深耕青训、维护联赛健康、鼓励草根生长，那么若干年后，一支强大的国家队或许将水到渠成。